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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章替嫁

陈雯雅再次睁开眼时,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略有些分量的红色布料。不知是迷药的余劲未消,还是昏睡太久,脑中传来阵阵昏沉的胀痛。

而心底,属于楚夏岚的那份被自己的生母背叛,悲伤和震惊交织的情绪尚未完全退去,堵在心口久久挥散不去。她没有急着起身,只是静静躺着,让自己在这眼前片令人窒息的鲜红中慢慢回神,梳理思绪。

昏迷前最后的那一幕,在脑海中无比清晰,三姨娘温柔却充满绝望的眼神,以及那句“娘真的没有办法”的低语。

所以楚夏岚该怨恨她的母亲吗?

三姨娘,是被封建深宅困住了大半生的女人。她眼前的世界早就被高墙割得只剩方寸,失去了独立行走的能力。

楚夏岚,则是被新思潮影响的年轻的生命。她读了书,见了世面,心早已不被封印教条所规束,所以她敢于反抗,为自己争一个未来。

但她们同样在意着彼此,在意这份血脉亲情。所以站在各自的立场上,谁都没有错。可偏偏就被推到了绝望的境地。

该怪谁呢?

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,打断了陈雯雅的沉思。

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手腕,撑着身子从铺着大红锦被的床上坐起,一把扯下了蒙在头上的红布,是一块红盖头。低头再看,自己身上穿的,也是一套做工繁复的中式大红嫁衣。

“看来楚家是真的等不及那笔‘卖女儿’的钱了。”陈雯雅看着身上这象征喜庆的嫁衣,只觉一阵讽刺。

就在这时,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缝隙,一个纤细的身影迅速闪身进来,又反手将门掩上。

待看清来人,陈雯雅微微一怔,“阿姐?”

门口站着的正是楚灵漪。

只见她神色紧张,快步上前,一把捂住陈雯雅的嘴,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唇边,示意噤声。随即,她压低声音,语气焦急,“快,我们换衣服。”

说着,她已经动手去解陈雯雅身上那套繁琐嫁衣的盘扣,边解边急促地低语,“守在外面的家丁被我暂时支开了,撑不了多久。你换上我的衣服,立刻从后门离开,有车在那里接应你。”

陈雯雅当即明白了她的意图——她准备替嫁。

尽管从那张旧报纸上,她已经知晓楚灵漪最终会嫁入蒋家,但此刻亲眼看着她做出这个决定,陈雯雅还是想问个明白。

“阿姐。”她按住楚灵漪忙碌的手,目光直视对方,“为什么这么做?”

楚灵漪解衣扣的动作只是轻微地顿了一瞬,随即又继续动作,嘴上却只是淡淡笑着,轻描淡写道:“阿姐想让你幸福。”

“那你呢?”陈雯雅蹙紧眉头,不肯移开视线,“你明知道嫁过去,结果会是什么。”

楚灵漪却避开了她的目光,不再言语,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。

片刻后,换装完毕,楚灵漪不由分说地将陈雯雅推到门边,又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锦布包袱塞进她怀里。

“走,快点走!”她声音发颤,明显在紧张,语气却依旧坚决。

“阿姐...”

“别再回来!”楚灵漪深深看了她一眼,眼底里又是那股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
她总是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她诉说,可话到嘴边,却只剩下叮嘱和祝福,“跟游自若走得远远的,换个地方,安安稳稳地生活,去哪都好,就是别再回来了。”

不等陈雯雅再说什么,楚灵漪已经毅然决然地关上了房门,连同那火红的嫁衣和未知的命运,一同锁紧了那扇门里。

陈雯雅抱着怀里颇有分量的锦包,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,还是决定先按照既定的轨迹走完剧情。

她来到后门,接应的车果然等在那里。开车的是元家朗。陈雯雅拉开车门迅速坐进副驾,小轿车当即发动,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楚宅。

车上,两人快速交换了信息。陈雯雅这才知道,从她被三姨娘下药迷昏到现在,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。楚家在这三天里,紧锣密鼓地准备好了一切,就等着今晚送她上花轿。

“我们就这么离开了?”元家朗握着方向盘,目视前方道路按照楚灵漪给他的路线行驶着,眉头却微微蹙起,脸上罕见地浮现出茫然。

这种感觉并不好。

他很清楚自己是谁,却又完全不确定自己会在什么时候被套上另一个人的壳子,按照当初那个人的轨迹行动。

就像是被一种巨大的无法抵抗的宿命感所裹挟,让人清晰地意识到,事件正向着那个既定的结局发展。

事在人为,在这里仿佛成了一句虚言。

但显然陈雯雅正在思考的,是另外的事情。

元家朗瞥见她低着头,手指不住地摩挲着怀中的锦包。包袱分量不轻,从手感判断,里面似乎塞满了柔软的衣物。她犹豫片刻,还是动手,一层层解开了系紧的结。

里面果然大多是叠放整齐的贴身换洗衣物,准备得极为细致周全,显然是花了心思的。她一件件拿起,又放下,直到在几件柔软里衣的夹层中间,摸到了一个触感迥异的小包。

那是一个用灰黄色粗麻布仔细包裹起来的小方块,质地粗糙简陋,与周围细软的绸缎衣裳格格不入,看起来非常不起眼。可偏偏,它被放在了最稳妥的位置。

陈雯雅似乎想要伸手去拿,但元家朗瞥着她的动作,指间在即将接触到麻布的时候,又攥紧了,犹豫了片刻,终究还是轻轻展开了那块粗麻布的布料。

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纸钞。

面额大小不一,有新有旧。有几张是市面上流通的大额钞票,但更多的,是许多皱巴巴,边角磨损的零碎小票。它们被重新抚平对齐,小心翼翼地摞在一起,加起来并非一个整数,显然是长年累月省下来的。

虽然她清楚自己不是楚夏岚。可当手握着这叠轻飘飘的纸钞时,她只觉胸口的石头有万斤重,压着她的心一点点下沉。

楚家外表看起来是高门大户,内里其实早已捉襟见肘。

楚老爷从他父亲手中接过的香粉生意,在当时的洋货冲击下日渐萧条。可他死要面子,宁可借钱也要维持住昔日排场。

宅邸维护、仆役工钱、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,无一不是开销。钱从何来?无非是拆东墙补西墙,以及,从各房各院的月例用度里,一再地克扣缩减。这样的日子无疑是悬崖走钢丝,家里出现一点风吹草动,都要被吹下悬崖粉身碎骨。

可偏偏又得罪了英国人。所以楚老爷才如此的急不可耐,着急出去“卖女儿”,来换取救命的银钱。

“陈雯雅。”

元家朗的声音忽然在狭小的车厢内响起。他的语调并不高甚至刻意放缓,让自己表现的没有那么严肃,尾音还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
陈雯雅从手中那叠纸钞上移开目光,侧头看向他,眼神略有疑惑。

元家朗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目光又再度移向前方。

但陈雯雅看得分明,那眼神里的情绪有理解但更多的是无奈和纠结。

又等了一会,才见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以一种郑重却温和的口吻问道:“你只是陈雯雅,不是楚夏岚,也不是这里的任何人,对吗?我们来这里,只是为了救你的父母,还有寿宴上那些被卷入的人,对吗?”

与其说这是一个提问,不如说是一句提醒。

“共情是人之常情。”他看着眼前的石板路渐渐变成土路,声音平稳却清晰,“但过犹不及,别让自己陷得太深。”

说着,他腾出握方向盘的右手,伸过来,轻轻地将她手中

那叠皱巴巴的纸钞,重新塞回那堆柔软衣物之中,动作轻缓,甚至可以算得上温柔。做完这一切,他才重新握紧方向盘,专注地驾驶。

进入山路之后,明显有些颠簸难行。元家朗的余光始终留意着身旁的人。见她一直沉默,却保持着偏头看他的姿势,他等了片刻,终究还是忍不住转过头,想再说些什么缓和一下。

“我不是在要求你,只是...”

话音未落,陈雯雅却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。那笑声很轻,却瞬间打破了车内略显凝滞的气氛。

元家朗微怔,有些不解,“怎么了?”

“元sir还记不记得,你第一次提醒我不要投入太多感情,是什么时候?”陈雯雅忽然问道。

“福荣街69号。”元家朗几乎不假思索。

他当然记得,他的记忆力极好,不仅记得经手的所有案件的细节,甚至于陈雯雅在每个案件中的反应和表现,都记得一清二楚。

陈雯雅点了点头,唇边笑意未减,“那时候元sir严肃得,简直像个教导主任。现在怎么...”她顿了顿,似乎在想一个更准确的词,“提醒地有些忐忑呢?”

元家朗被说中了心事,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。

因为他的确很忐忑。

甚至暗暗观察陈雯雅的反应,斟酌自己开口的语气口吻许久,才决定开口。他本可以用一贯属于重案组组长的冷静权威口吻,去点醒可能情绪代入过深的组员。

但他清楚,他不想那样做。

他很清楚的知道,在面对陈雯雅的情绪时,自己心里的立场已经不同了。那是一种区别于对待其他任何人、任何同事的微妙。他不再仅仅视她为同事,而是...

陈雯雅见他沉默,也很自然地转回头,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景物。就像往常一样,面对沉默,她从来不会深究,不会执着地逼问,不会刨根问底地要他解释心里究竟在想什么。

因为他们都有绝对的理性。这在警察这份职业里,是优点,是必要的职业素养。

可对于彼此之间那日渐微妙却尚未定义的关系而言,或许,在绝对的理性之外,还需要一些冲动的勇气。

元家朗的目光落在前方越发人迹罕至的山路上。这条路,对当年的游自若和楚夏岚而言,是一条前途未卜的私奔之路。可他们还是毅然决然地踏上了这条路。

那对元家朗和陈雯雅呢?

在这个身不由己的幻境里,在属于他人的曲折爱恨与命运轨迹的交织间,借着人物躯壳的那份属于他们自己的真实的心意,又该如何安放?

想到这里,一股混杂着冲动的情绪,悄然涌上元家朗心头。共情自然没错,至少在此刻,他或许能从那对苦命鸳鸯不顾一切的勇气中,借来一点点力量,去触碰他们之间那层存在于真实世界的屏障。

他再次深吸一口气,重新开口,声音比之前更沉静,也更坚定,“陈雯...”

后面的话,被骤然打断。

刺目的白光从前方山路的拐角后猛地射出,是汽车的前车灯。

元家朗当即双手猛打方向盘,脚下急踩刹车。轮胎在崎岖的土石路面上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,车身随着巨大的惯性下猛地甩尾,横着滑出近半个圆弧,才险险地停在路中央。

扬起的尘埃未定,两人急急抬头望去。

只见前方不过二三十米处,三辆黑色的汽车如同拦路虎,横亘在山路中央,彻底堵死了去路。车灯雪亮,刺得人睁不开眼,看不见对面车里的人是谁。

但可以确定,来者不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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