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不奉繁花皆作骨(5) 繁花骨囚兽 揽月浮尘
她在心里抱怨,但说不出口。
*
高入云霄的玫瑰,密密麻麻挤满了这片土地。
它们的茎干比成年人的腰还粗,花瓣红到发黑。
它们花团锦簇,开得轰轰烈烈。
阳光透过茂密的花层缝隙,被过滤地不剩几分,细碎的金色光尘飘落,落在一株刚从土地里钻出来的嫩芽上——是“新生”的花时宜。
它很细小,很脆弱,藏在巨大玫瑰的脚边,它们忙着争奇斗艳,懒得关心脚下出现的新生命。
嫩芽就在这样的忽视下一点一点网上爬,一节一节往上长。
花时宜感觉好极了,有了部分自由,摆脱压抑的环境后她自然而然想要更多,她太矮小,太脆弱,她的新叶还没有长成,无法进行光合作用,只能靠着泥土之下的部分供给能量。
缝隙里的阳光远不足以喂饱她,她想长得更高,比别的花都高,凌驾于众生之上,把它们的营养全部输送到自己身上。
她来的真是时候,正如她的名字一般,血沸腾到冒泡,浑身充满力量。
风拂过芽尖,是她与世界第一次轻柔的触碰。
光落下来,暖意顺着嫩芽蔓延。
她借着地底残存的养分拼命生长,不理会身旁高耸冷漠的巨玫瑰。
第一次,自由地呼吸。
*
李慈忽然察觉到,自己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,它吸附在她身上,汲取着养分,反刍出浓烈的爱意。
它在疯狂吮吸她的存在,像吸食血液般贪婪,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神圣与崇高。
这种感觉让她心里发堵——拿走她需要的,给她不想要的。
“姐姐……姐姐……”
细碎的声音在网间回荡,黏着她,缠着她,一边掠夺,一边虔诚。
那东西缠上来一次,她就拨开一次,一遍又一遍。
她说不清是怎么做到的,只是心底本能地排斥。
积压的烦躁在此刻爆发,李慈在意识里厉声开口,字字珠玑。
“你别再叫我姐姐了!我不是,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姐姐!”
“我们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,没有谁天生该围着谁转,没有谁天生要成为谁的依附!”
“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,也不管你心里认定的姐姐是什么样子,就算我真的是你姐姐,你也不该这样依附我、吸食我的一切!”
“亲情不是捆绑,更不是单方面的掠夺和消耗,你有你自己的路,我也有我要活的样子,你没资格把我绑在你的身边,没资格让我为你耗尽自己!”
这段话一落,周身的藤蔓猛地一颤,那道声音怯了下去,竟像是心虚了。
李慈只觉脑中一轻,混沌像是被撕开一道口子,意识前所未有地清晰。她第一次真正开始思考。
她是谁?她为什么会在这里?
如果她只是网状的藤蔓,那她又附着在谁的身上,此刻思考的“她”,又是什么?
*
风卷着玫瑰的腥甜落在叶上,光一寸寸漫进叶脉,光合作用悄无声息地开始。
这是属于她的、活着的事实,是挣脱黑暗后的生机。
可光越暖,叶片越沉。
生长是真的,自由是真的,从地底窜出的鲜活也是真的。
但随之而来的疲惫,攥着她,让她体会到了真切的重量。
光芒在榨取她仅存的力气,生长带着反噬。
她明明在靠近希望,却越来越累。
梦与现实搅在一起,向上的执念,和周身蔓延的倦意,死死缠在她纤细的茎秆上。
活着,生长,竟也成了另一种束缚。
花时宜早已抽枝长叶,茎秆节节拔高,已然快要比肩身旁那些耸入云端的巨型玫瑰,花苞在枝端缓缓鼓胀,满是即将盛放的成熟气息。
周遭的玫瑰肆意舒展花瓣,散发着浓烈的气息,招引着一切,只为开花、授粉、繁衍后代,循着与生俱来的本能,循环往复。
她却在盛放的前夕,忽然停驻,陷入前所未有的反思。
开花的意义,向来是吸引外界,是完成繁殖的宿命,是生出更多同根的花,陷入无尽的轮回。
可她不想。
她历经黑暗挣扎,拼尽全力生长,挣脱禁锢,从来不是为了遵循所谓的本能,不是为了繁衍存续。
她只想活着,安安静静、自由自在地活着,仅此而已。
“所以当一株玫瑰怎么样?你也认同自己是一株玫瑰吧?
只要做一株纯粹的玫瑰就好,慢慢长大就够了,不用再想那些痛苦的事。你只需要开花就行。
做一株玫瑰,真的很好。”
花时宜原本不存在的“脑海”里,忽然像被揉出了褶皱。
她开始思考。
其实她一直都在思考,只是每一阶段想的东西都不一样。
种子时,她连自己是种子都不知道,只想冲破禁锢;
嫩芽时,她只想拼命长高,高过所有;
如今快要成熟,快要开花,甚至快要走到结果的那一步,她却犹豫了,想得越来越多。
是啊,她好像不该想这些。
那个声音也轻声劝她:
“对,你不用想这些。你只需要继续生长就可以。
这就是做玫瑰的好处,做花的好处。
花时宜,你的名字和花真的很搭。其实从听见你名字开始,我就想让你做一株玫瑰。”
“那你又是什么东西?”
花时宜在内心发问:“你为什么会在这里,和我对话?”
那声音瞬间顿住,一下子变得小心翼翼。
“哎呀呀,你们真的很讨厌。一个一门心思要救我,另一个却在思考什么存在的意义。没错,想救我的是你们,我只是在分别满足你们的愿望而已。
你不是想救我吗?想救我是吧?我正好缺一个姐姐,以姐姐的身份来救我,不是正好吗?还有你,你不是不在乎别人吗?
不是只想顾着自己、不想被任何东西束缚吗?你不是想找寻自我吗?我是在帮你啊。为什么你们都不满意,还要拼命反抗我呢?”
花时宜被这莫名其妙的天真逗笑了,是的,即使没有供她发笑的器官,她还是笑了。
她好像忽然明白了。
笑,表面上需要声带,需要嘴巴,需要能牵动肌肉的大脑与神经,可说到底,它不过是一种情绪。
人高兴了可以笑,想讥讽时可以笑,想表达什么,都可以笑,不需要别的理由。
“你真的很幼稚啊。”花时宜冷冷开口。
她也顿了顿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确实是一株花,可心底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
到底缺了什么呢?
对了,她为什么会在这里?很多事情她都记不清了,可就算忘了,她也清楚,一定是这个声音搞的鬼。
“你凭什么擅自认定别人想要什么?你口中的人,那都只是你眼里的世界,你有什么资格替别人做决定?我会被困在这里,也是你搞的鬼吧?赶紧放我出去。”
那声音透出几分不屑:“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,只知道一个名字,还想出去?忘恩负义的家伙,想得倒美。”
花时宜平静回道:“这种事我早就经历过一次了。刚醒来的时候,我也除了名字之外什么都不记得,不还是一路走到现在?”
但那声音说得对,她确实记不得了。
她的花苞已经娇艳欲滴,可体内能量有限,再不开花,就要彻底谢了。
一念至此,花时宜终于下定了巨大的决心。
紧绷的花苞在宿命的临界点上做出抉择。
花瓣一层一层挣脱束缚,向外舒展,每一片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,她却享受至极。
她在盛放,也在对抗。
盛放是生物写死的程序,是繁衍,是轮回,是被定义的意义;对抗是她的意识,是不甘,是拒绝被本能吞没,是执意要在无意义里活出一点自我。
开花,究竟是完成使命,还是我自己选择的一瞬?
世界给她玫瑰的身份,给她生长的轨迹,给她盛放的必然,仿佛一切早有答案。
可她偏要在盛开最绚烂的时刻,怀疑这一切。
存在先于本质,她先存在,才成为玫瑰;
可世界偏要告诉她,她生来就是玫瑰,只能做玫瑰该做的事。
虚无在四周蔓延,意义摇摇欲坠,盛放越是热烈,虚无就越是清晰。
在完全绽放的那一刹那,她终于明白:开花可以是本能,但活着,是她自己的事。
*
另一边,李慈也在无声地对抗。
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向外延伸的部分如同血管,连通着整个空间。
而那些依附上来的丝线里,正有看不见的虫子在啃噬和吸食,把她的意识、力量以及仅存的自我一点点抽走。
每一寸“血管”都在剧痛,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,重复着同一个字——
不。
不。
不。
此刻她心底的抗拒完全化作狂涌的精神力,磅礴的力量瞬间冲破所有桎梏!
原本连自身都无法掌控的她,居然能凝聚意识,硬生生探出一只手。
指尖狠狠攥住缠在身上的藤蔓,不顾茎刺扎进皮肉的剧痛,手臂猛地发力,疯了似的向外撕扯、拨开!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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