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我没办法 溯时
一旁的沈之澄应声:“我去对接医院,安排检查流程。”
……
忙完医院的对接事宜,警员们松了口气。
说好的跨年放松,到头来居然是通宵加班,大家忙到凌晨才踏出警署。
从木偶案结束后,深秋到入冬,警署始终风平浪静,即便此时临时加班,大家也没有什么怨言。
“好在不是真闹出人命,虚惊一场,也算是好消息。”
“可被囚禁三年,想想都头皮发麻,真不敢想象她这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。”
警员们一路低声聊着,连声感慨,满心都是对受害者的同情。
到了警署门口,黎珩和沈之澄和同事们道别。
姐弟俩往家的方向走去。
然而到了屋苑楼下,黎珩却没有上楼,反倒带着他绕去车库。
“都几点了,还要摸一摸你那辆破摩托?”沈之澄诧异道。
“不要说它是破摩托。”黎珩一本正经地看向他,“它不爱听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沈之澄正色道,“姐姐。”
黎珩伸手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。
这些天她一有空就研究这辆机车,闲暇时还约许乐儿一起,添置了不少骑行装备。此时车库的储物柜里,放着两顶崭新的头盔。
她随手拿起一顶,朝着沈之澄抛了过去。
“还有我的份?”沈之澄抬手接住。
“上车。”黎珩利落地跨上机车,侧头道,“兜一圈再回去。”
沈之澄沉默片刻,长腿一迈,坐上后座。
轰鸣声响起,重型机车猛地窜入夜色中。
深冬的晚风凛冽刺骨,拍打在脸上,吹得人更加清醒。
黎珩什么都没说,载着沈之澄驰骋穿梭在整个九龙城。
她知道,自从面试结束后,他再也没有提过警校考核的事。明明付出了满腔心血,不可能不在意结果,这些日子里,他却始终不动声色,将情绪都藏在心里。他们是成年人,习惯独自消化心事,但至少这一刻,有家人的陪伴,会好一些。
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失落和不甘,随着机车疾驰,在迅速倒退的街景间、在呼啸的夜风中,一点点被吹散。
机车穿行过大半个香江,驶入隧道。
车身线条流畅,姐弟俩微微俯身压低重心,隧道两侧流光溢彩的光,飞速掠过两人的脸颊。
沈之澄笑了起来,抬手掀开挡风护罩,碎发被吹得凌乱。
“心情好点了吗?”黎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。
“我没有心情不好。”他依旧嘴硬。
黎珩没有开口戳穿他,只是安静地带着他兜风散心。
平日里,似乎向来都是沈之澄默默迁就着她的情绪。
而今晚,是姐姐用自己的方式,“哄”弟弟的一晚。
机车在夜色里行驶了许久,黎珩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闷闷的声音。
“反正我迟早考上。”
黎珩眼底染了笑意:“我知道。”
……
姐弟俩回到家,已经凌晨两点半。
“我忘记带钥匙。”沈之澄快步跟上黎珩,“走你这边。”
“小点声。”黎珩轻声道,“要是吵醒姑妈,又要挨骂。”
沈之澄低笑一声,比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钥匙在锁眼里轻轻转动,“咔嗒”一声开门。
客厅的灯居然亮着,电视机还没关,重播着八点档剧集。
沈咏璇靠在沙发上,单手撑着额头,睡得昏昏沉沉,想来是等他们回家,看着电视不小心睡着了。
黎珩拿起毯子,轻轻盖在她身上。
毯子刚搭上去,沈咏璇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。
“几点了?”
“两点半。”沈之澄笑道,“姑妈,你边看电视边睡觉的样子,好像孤独老人。”
沈咏璇拿起身旁的抱枕,直接朝着他砸过去:“你说谁是老人?”
沈之澄随手接过抱枕,丢回沙发。
“怎么这么晚?”沈咏璇捏了捏自己睡得酸痛的肩颈,“去兰桂坊玩了?”
话音落下,她仔细打量两人。
身上没有酒气,神色也清醒,根本不像玩乐到深夜。倒像苦命加班,熬到这时才到家。
“警署有点事。”黎珩说道。
沈之澄靠在沙发上:“还说跨年,结果年都没跨成。”
沈咏璇起身,走到厨房,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客厅里,侄女侄子还在低声聊着被打断的跨年计划。
“本来还想在零点跟你碰个杯。”黎珩说道,“回来倒头睡一觉。”
“就你这点酒量,”沈之澄毫不客气地说道,“很可能在路上就要睡着,还得我扶你回家。”
“沈之澄!”黎珩眯起眼睛。
“吃过东西没有?”沈咏璇的声音从厨房里响起。
姐弟俩同时摇了摇头。
沈咏璇从冰箱里拿出几块蛋糕,摆在桌上,又转身倒了三杯牛奶,放进微波炉里加热。
“忙到现在肯定饿了,先吃点。”沈咏璇认真地说道,“来吧,姑妈亲自下厨,尝尝我的手艺。”
姐弟俩起身,走上前去。
他们接过姑妈“亲自下厨”热的牛奶,一人一块小蛋糕,坐在餐桌前。
“迟到两个多钟头。”沈咏璇举起牛奶杯,“新年快乐。”
黎珩和沈之澄相视而笑,同样举杯。
三只杯子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音,像是迟来的新年钟声终于敲响。
“回来路上听电台说。维港有人闹事。”沈咏璇忽然想起,“就是你们去处理的?”
黎珩咬了口蛋糕:“我们刚好在现场。天星码头这片,本来就归西九龙警署管辖。”
沈咏璇神色一紧:“我听说有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跑出来说自己杀人了。你们没事吧,有没有受伤?”
话音落下,她上上下下打量姐弟俩。
“我看看。”沈咏璇一只手掰过黎珩的肩膀,另一只手按住沈之澄的后脑勺,仔细检查。
黎珩撞进姑妈关切的眸光里,抿了抿唇笑道:“没有任何人受伤,现场很快就控制住了。”
“没事没事。”沈之澄说道,“姑妈,你怎么变这么啰嗦?”
沈咏璇不再检查,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。
“我吃完了。”她没好气地斜了沈之澄一眼,起身说道,“吃完整理好,别等王妈明天来收拾。一早看见满桌杯子,我会头疼。”
等她走进卧室,沈之澄学着她的语气,阴阳怪气地晃脑袋:“我会头疼。”
黎珩屈起手指,叩了叩他的脑袋:“我也会头疼。”
……
第二天清晨,黎珩和沈之澄没有回警署,直接前往康和精神康复中心。
离开康复中心,两人驱车前往纪明嘉入住的医院。
病房里,她靠在床头,静静望着窗外。
沈之澄拿着一份资料,站在她面前。
“madam、阿sir。”她连忙坐直,“骆志业那边有消息了吗?”
黎珩没有回答,拉过椅子坐在她身旁:“伤口还疼吗?”
她摇了摇头:“昨晚包扎好就不太疼了。”
“你父母呢?”黎珩扫了眼空荡荡的病房。
“他们上午才走。”她说道,“担心他们身体吃不消,所以——”
“你不是纪明嘉。”黎珩突然开口。
她的话音骤然卡住,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昨晚你家属来的时候,我就一直觉得不对劲。”黎珩盯着她,“你满身是伤,他们连一句关心都没有,只说你瘦了。”
昨晚沈咏璇直白的关心,点醒了姐弟俩。
连向来随性洒脱的姑妈,听说维港出事,第一时间都会惦记他们有没有受伤。可受害者赶来警署的亲生父母,面对失踪三年、满身伤痕的女儿,态度却无比反常,只是如敬业的演员一般痛哭落泪,看不出真切的心疼。
再看病房这边,没人留下来陪护,桌上干干净净,连杯水都没给她准备。
这根本不像是家人团聚该有的样子。
“昨晚在警署,这对‘父母’自始至终都没有过问女儿当年是被谁带走,这些年究竟遭遇了什么,就好像早就知情。”
“还有你,说起阁楼里的经历时,大多模糊笼统,唯一笃定的细节,只有那扇天窗。”
“我们查到你的真实身份,”沈之澄翻开手中的资料,“你叫邱荷。”
黎珩接话:“但是失踪人口档案里,确实有‘纪明嘉’这个人。三年前,纪明嘉失踪,就是你报的警。”
“没错,当年就是我报的警。”邱荷沉默了许久,抬起头时,眼眶泛红:“她是我最好的朋友。三年前,嘉嘉突然失踪了,没有任何消息,这太反常了。我找了她整整三年,最后查到骆志业身上。骆志业在康和精神康复中心工作,是精神科医生。”
“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瞒多久。我知道,这样的伪装漏洞百出,警察一定迟早会查到我身上。但是没想到这么快,才过了短短几个小时……”
黎珩低声道:“你要的就是跨年夜在维港闹大这件事,只要我们开始调查骆志业,你的目的就达到了。”
邱荷点了点头:“我想,你们不会因为我是假的,就放弃追查真相。”
“你接近他,是为了找证据?”黎珩问,“但是为什么认定,纪明嘉被他囚禁?”
“除了他,没有第二个人有嫌疑。嘉嘉失踪之前跟我说过,有一个男人一直在追求她,经常来店里找她。她还说,看起来这么体面的一个人,怎么会死缠烂打。”
“嘉嘉这个人,性格软弱,对谁都留情面。当时我就劝她,不要对那个人太客气。”
“三年前,她突然给我打了一通电话,说自己住在阁楼,只有一扇天窗能看见星星。电话说到一半,就被强行切断,从那天起,我再也联系不上她。”
“但这又怎么能确定是骆志业?”
“嘉嘉工作的那家宠物护理店,有骆志业的登记记录。他是有名气的医生,还上过一些医学杂志。前段时间,我翻到骆志业早年的旧照,照片里他住的地方,刚好有那样一间阁楼。”
“我不是没报过警。可警察说,没有实质证据能证明她被人囚禁。那通电话用的是太空卡,线索一断,就再也查不下去了。”
“那对夫妇又是怎么回事?”
“他们是我花钱请来的演员。当时他们本来不愿意,可我跟他们说,不会有事的,因为嘉嘉确实是失踪了,不算给假口供……”
那两个人格外敬业,提前对着她写的台词反复排练了好几天,就连神态和语气,都完全按照她的要求演绎。
邱荷特意将台词写得尽量生活化,本以为能蒙混过关,没想到还是这么快就穿帮了。
“精神中心的病服呢?”沈之澄记录着口供。
“康复中心淘汰的旧病服,大多打包私下处理。我找里面的护工,花钱让她帮我买的。”
“我穿着康复中心的旧病服,假扮成被囚禁的受害者,在镜头前自首。一旦警方开始彻查骆志业,就有机会找到嘉嘉。”
“你知道这么做涉嫌违法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邱荷低下头,“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。我找了她整整三年,整整三年……”
就在这时,黎珩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。
是警署打来的紧急电话,她接起后,脸色微变。
挂断电话,她抬眼看向邱荷,眸光带着探究:“骆志业死了。”
邱荷猛地抬起头,脸色煞白:“你说什么?”
黎珩继续道:“昨晚十一点左右,他死在自家阁楼,死状和你在维港的当众供述完全一致,心脏中刀。”
“不是我,跟我没关系。”她愣了一瞬,立刻辩解道,“我只是想引警方去查他,没有杀人。而且,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家在哪里!”
这时,门外警员走了进来。
“madam,”警员汇报道,“昨晚收工时已经凌晨两点,不少线索没能及时跟进核查。我们刚刚查到,半个月前,骆志业就曾经报警,声称遭到一名叫邱荷的女子长期尾随纠缠,人身安全受到威胁。”
警员顿了顿,补充道:“报案笔录里他还特意提过,怀疑邱荷存在精神异常倾向。”
……
直到此时此刻,一桩真正的杀人案,才算正式浮出水面。
警方顺着报案记录,驱车赶往骆志业的住处。
刚下车,沈之澄的手提电话铃声响起。
不用猜,一定是沈咏璇打来的。
沈之澄接起,语气随意:“又怎么了?”
“你这是什么态度?”沈咏璇说,“我不想说了。”
“那我先忙了。”沈之澄正要挂断,那头突然语速加快,丢下一句话。
“黄竹坑警校的录取通知寄到家里了。”沈咏璇恶狠狠地补了一句,“我要让他们退回去!”
“啪”一声,电话被直接挂断。
沈之澄这才想起,面试后填写确认资料时,他特意改留家里的地址。
警署里的通知书一到,一定会被姐姐提前截走,他还是想自己在家签收。
但是现在,又被截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之澄低声自语,“我考上了?”
“完蛋喽。”黎珩在一旁幸灾乐祸,“有人得罪姑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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