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希昀
忍不住回想去年最后一别,约定携焦尾琴为她弹一曲西山别梦,终是再无机会了,细细密密的酸楚宛如藤蔓一般爬上心间,令她眉间刺痛,险些难以自持,遂硬生生饮了一口浓茶,方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。
也罢,也罢,《破阵子》亦是名动天下之作,今日能亲耳听他弹奏,也算慰藉那份遗憾。
怎奈,程明昱却是起身,朝明月公主拱袖道,
“殿下,臣已多年不曾抚琴,手艺生疏,怕是要让殿下失望了。”
听得明月公主神色大变,“程大人,不过是一首曲子而已,何必谦辞推脱!本宫千里迢迢南下,为的是寻程大人指教一二,今日两国国宴,本宫自降身份,为贵国陛下奉上一曲,程大人难道要枉顾两国情谊,置本宫脸面于不顾吗?”
程明昱再度长揖,声线依然平和,“殿下所言差矣,正因殿下身份贵重,故而陛下方挑选了我国中琴艺最为卓绝之人,与殿下讨教,方对得住殿下这番诚意。”
随后他抬袖往殿门口示意,“请宫南先生,并焦尾琴。”
片刻,只见一白发苍苍的老者,并任琦入殿,任琦抱着焦尾琴,缓缓搁在琴台之上,明月公主看得那把焦尾琴,脸上再不复淡定,喝道,“程明昱!”
她看着台阶下的清隽男人,对着他万分恼闷,“都说习琴之人,视琴如命,人在,则琴绝不外借,你程明昱乃当世第一君子,乐林之楷模,何以今日为了推拒我,竟要将自己的琴,舍予他人弹奏,你...当真叫我难过之至!”
明月公主急得眼眶酸痛,近乎要哽咽出声。
程明昱面朝她的方向,依然平静回,“在下虽视琴如命,却也不至于吝啬到这等地步,好的乐师当以好琴相配,宫南先生之琴艺,堪以焦尾琴相配。”
宫南先生朝程明昱一揖,“多谢程相抬爱,我试过此琴,果然不负盛名,世无其二。今日得抚此琴,于愿足矣。”
然明月公主仍不肯放过程明昱,咄咄逼人道,
“我记得程相曾有言,世间君子居不可无竹,抚不可无琴,竹有节而虚心,琴有弦而含蕴,君子立身,贵在一脉清气,君子之道,贵在守心如一,故君子宁守其拙,不为巧变,宁固其穷,不随波逐流。”
“何以今日程相为了拒我,竟将自己一以贯之的节守弃如敝履?你如此作为,又要置明月于何地?这不是我识得的程明昱,更不是我心中那位世间第一君子!”
程明昱闻言,缓缓抬起眼,目光犀而淡,看着她,
“公主殿下,你口中的‘程明昱’,是你眼中的程明昱,是你所希望的程明昱,确切地说是你想成为之人,与程某无关。”
“程某只是自己。”言罢,他不再与明月公主废话,而是回身坐下,抬手示意宫南先生抚琴。
明月公主闻言跌坐在席位,眼底闪过苍苍茫茫的情绪,久久难以回神。
明澜公主一阵喟叹之后,倒是释然地看向明月公主,
“看到了吧,这才是程明昱,他不想做的事,没有任何人能勉强他,若你今日能得逞,我何至于这些年连他一片衣角都摸不着。”
“再说了,若他今日真与你斗琴,共弹一首《破阵子》,传出去,岂不是叫人以为你二人有情?亏得你是个聪明人,看不通透,大张旗鼓南下,最终却要就此折戟,失望而归了吧。”
明月公主仍沉浸在程明昱那句话里,兀自失神。
一时竟辨不清,到底是自己太过执拗,还是程明昱当真变了。转念一想,或许他所言不差,是自己陷入迷局,看不通透,将自己所思所想加于他身上。而他程明昱,仍是那个程明昱,自始至终,不过是他自己罢了。
只是,不能请得程明昱出山,纵是宫南先生之《广陵散》再如何雄浑高远,明月公主也无心细听了。
皇帝示意另外两位宗亲,开明月公主的怀,给她敬酒,说起旁的事。
“殿下定要在我大晋久留一阵时日方好,我等定领着殿下逛遍我东京城。”
“早闻晋都繁花如梦,我既来了,定要逛个够才是。”
席间饮酒用膳,多少有些意兴阑珊,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底下群臣,倏忽想起一事,她问身侧侍女道,“对了,程明昱那位族弟是哪个?”
侍女早已暗中打探程明佑底细,俯下身来,悄悄往席间一人一指,“那位便是。”
明月公主目光在程明佑身上定了一瞬,莫名移至他身侧的夏芙。
美人儿在哪都是显眼的。
“大晋风水养人,如此美人,当真罕见。”明月公主往夏芙抬了抬额,与明澜公主笑说。
明澜公主回眸瞟了一眼夏芙,也颇为眼亮,笑道,“依本宫看,明月公主不如留在我大晋,我大晋不仅美人多,美男子也多,不瞒你说,我府上便有不少,要不改日为你挑上一位?”
明澜公主的作风,明月公主有所耳闻,轻嗤一声,
“我可不像你。相中了程郎,世间俗物皆不在我眼里。”
明澜公主一哂,“你总不能终身不嫁吧。”
明月公主没接这话,只是目光落在程明佑身上,忽然有了个主意。
待宫南先生一曲毕,本该是北齐一位男子上台奏乐,明月公主中途叫停,却是指着程明佑问皇帝,“陛下,这位便是在我北齐逗留两年的程家十二郎?”
皇帝当然不识得程明佑,然这两日也因程明昱,而对他之事有所耳闻,一听便知明月公主意图,无非是与程家攀上点干系,好叫大晋君臣离心。
“是他。说到此处,朕倒要谢你北齐行商,挽救我将士性命,他虽久在北齐,却心向故土,纵是粉身碎骨,亦历经艰辛回了大晋。”
明月公主悠然一笑,视线挪回去,刻意冲程明佑比了比酒盏,
“程家十二郎,本宫听闻,曾有一位牧羊女救过你的性命。我记得大晋坊间有句话,叫‘救人一命,当舍身相报’,不知十二郎打算如何谢我北齐那位女子这番救命之恩哪?”
这话落下,叫诸位臣僚无不变色。
听这意思倒是要让程明佑娶北齐女,好彻底将程家与北齐人绑上。
可恨可恼!
程明佑断没料到自己一无名小卒竟是被北齐公主给惦记上了,联想此番情景,再回忆其那张莫名的请帖来,顿时悟出这背后的干系,不由得冷汗涔涔。
他慢慢站起身来,定了定神,朝北齐公主道,
“回殿下话,臣可一点都不感激北齐人所谓的‘救命之恩’,当年臣跌落山崖,纵是双腿摔残,熬些许时日,未必不能被我大晋将士寻得,救得一命。如此也不至于被北齐人数度转卖,拿我换取银两,每每想之,恨之入骨。”
“至于所谓的牧羊女,没错,她阖家是救过我,可我后来也报答了他们的恩情,卖了一对玉佩,给她爹娘治病,算是两清。我能活着回京,全靠我对大晋、对我母亲妻子的惦念,与你北齐毫无关连。”
旁人可以卖北齐面子,独他程明佑不成,否则便给了朝臣攻讦的把柄。
明月公主没料到他竟颇有一番铮铮铁骨,倒也意外。
不过她从来不是好打发之人。
突然指着程明佑身侧的夏芙道,
“这位,便是你夫人吧?”
程明佑看向夏芙,夏芙不得不起身,朝北齐公主一拜,“夏氏见过殿下。”
哟哟。
连嗓音也好听得要命,仿佛春蚕绕耳。
明月公主越发细细打量她,越看越惊艳,目光倏忽落在她合在腹前的双手,只见其指骨十分纤细修长,极具美感,“本宫嗜琴如命,看人最爱看她的手,我观夏夫人这双手美极,该是一双弹琴的妙手,程十二郎,你这位夫人,可是极擅抚琴?”
这话听得程明佑心头直跳。
听这意思,是让夏芙登台抚琴哪。
换做过去,他自然毫不犹豫称赞自家夫人,况且夏芙琴艺属实不错,可今日这么多名家在此,让夏芙登台,便是献丑无疑,恐引得人侧目,奚落于她。
程明佑不能让她吃这样的哑巴亏。
夏芙亦是脊背发凉,暗吸凉气。自生产过后,太医一再嘱咐,三月内,不能提重物不能劳神伤怀,珍养身子为要,然弹琴最易移情动气,故而这数月,她委实不曾摸琴,手艺也生疏了些,这样的场合,万一她弹得不好,被明月公主揪得把柄,为难程明佑或程家,又当如何?
纵然是弹,也只能弹最为拿手的《西山别梦》,此情此景,不宜奏此哀乐不说,且一旦纵情投入,怕是要伤这产后的身子。
夏芙当真是进退两难。
程明佑见夏芙投来焦灼的眼神,便知其意,立即回道,“殿下,内子近日身子不适,还请殿下海涵。”
“哟,你们程家人一个个的真是目中无人,胆大包天哪,程家主婉拒我便罢,连你们夫妇,也不给本宫脸面?陛下,你们大晋臣子就是这般忤逆皇室宗亲的吗?”
这顶大帽子扣下来,压得程明佑心底冷气直冒,他为难地看向夏芙,夏芙深吸一口气,便知自己今日是难逃一劫了。
正待抬步,然这时,
前方一道修长的身影,缓缓站了起来。
夏芙看着他的背影,心口一窒。
“陛下,今日北齐使臣来访,为我大晋献上三万匹良驹,两国同修旧好,确是一桩盛事,臣愿抚琴一曲,为两国盟谊庆。”
她生产不久,身子并未复原,岂能弹此动情伤气之曲,自是由他代劳。
程明昱慨然自席后绕出,抬袖往前长揖,眉目冷隽,不动如山。
一席话震得满殿鸦雀无声,所有人视线注目于他,一时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方才声称自己琴艺生疏不便献丑的人是谁?
皇帝只当程明昱是要给族人解围,倒也不太意外,
“好,朕闻程卿琴艺冠绝天下,今日让朕与诸位臣工开开眼界。”
北齐公主怎么也没料到形势峰回路转,竟无意间逼得程明昱露了面,高兴得心跳如鼓,紧声问,
“程大人是要弹《破阵子》吗?”
程明昱淡声回,“今日良辰美景,不宜弹此兵戈之曲。”
“敢问程大人,要谈什么曲子?”
“西山别梦。”
众人起先一喜,随后又是一噎。
今日良辰美景,不宜兵戈之曲,难道就宜这等哀伤之曲?
罢了罢了,好不容易请动这尊佛,他说什么便是什么罢。
两位公主与众人默契地忽略这茬,缓缓落座,敛神等候。
程明昱示意书僮取来焦尾琴,从容来到琴台后落座。
任何琴手抚琴前,总要试琴。
程明昱亦是如此,古琴有诸如宫、商、角、征、羽等调子,程明昱正式抚琴前,刻意用琴弦传出一节音调:
夏芙,约好下回见面与你弹奏《西山别梦》。
故时之诺,我程明昱今日来践。', '')